现代校园言情文——《直到细雪飞下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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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校园言情文——《直到细雪飞下来》

发布日期:2026-07-13 05:54    点击次数:106

本书名称: 直到细雪飞下来

本书作者: 许宜游

总书评数:1584 当前被收藏数:2127 营养液数:1720 文章积分:62,727,200

文案:

*伪兄妹|敏感坚韧 x 天之骄子

*纯情酸涩,暗恋成真

-

初见裴霁阳,是十五岁的夏末。

向雪晴尚在为中考发愁,遥遥仰望着台上,耀眼夺目,作为全市状元致辞的少年,从没想过他们会有交集。

放学后,她惴惴不安坐进校门口的轿车,抬头,撞进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睛。

少年抵着车门,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
向雪晴手按座椅,怔忡片刻。

大人在一旁说:“别怕,跟哥哥打个招呼。”

-

新生活很美好,该知足的。

她将暗恋的心事压下,帮他挡桃花,也帮朋友递给他的情书,千回百转,始终恪守妹妹身份。

直到高考后的夏夜,她接到男同学电话,相谈甚欢。

裴霁阳斜倚桌沿听完,漫不经心问:“男朋友?”

她索性点头:“你就当是吧。”

他却置若罔闻,步步贴近,将她抵进水汽弥漫的浴室。

对上那双淡薄黑眸,向雪晴心如擂鼓,扶稳身后台面,艰难找回呼吸:“哥哥,咱们该注意兄妹的分寸。”

“分寸?”他微微低着头,俯身将她环住,“敢让你男朋友知道吗,你连做梦都在叫哥哥。”

-

如果注定有一个人。

带给她最初惊艳,最多爱,最恒久陪伴的人,同时是亲人也是朋友,永远离不开的人。

只有那两个字可以描述。

哥哥,她能叫一辈子。

-

却从未预料到。

后来某个她眼圈泛红,委屈极了的时刻。

他停下来,问她该叫他什么?

哥哥……叫你哥哥,霁阳哥哥呀。

半天对不上答案,向雪晴泪眼朦胧,茫茫然回头。

他神情淡然,垂着眸,不为所动地问她,我们现在在做什么,兄妹能做这种事么?

-

“雪还没有落下,我们已经相爱。”

阅读Tips:

1.借住梗,男女主无血缘关系,无亲缘关系,未成年无恋爱,无亲密描写,双洁,HE

2.高中校园占比多,有家庭线和成长线,慢热

3.前期女主暗恋,后期男主反追,酸涩拉扯

4.文名来自王菲《邮差》

试读:

·

到中午吃饭时间,向雪晴收拾了下桌面,准备起身。

裴霁阳抬眼:“要走了?”

梁嘉言:“我们去吃饭。”

裴霁阳:“正好,我也要吃饭。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说:“我们去吃麦当劳,你也去吗?”

裴霁阳合上电脑:“走。”

梁嘉言看了他两眼,没说什么。

就这样,三人去了省图附近的麦当劳,梁嘉言点了两人常吃的几样。

裴霁阳选了个单人套餐,过了会儿,又端着两杯麦旋风坐下:“买一赠一,我吃不完,你们谁吃吗?”

梁嘉言:“草莓味的?”

裴霁阳“嗯”了声。

梁嘉言说:“那给小雪吧。”

向雪晴突然意识到什么,心跳忽快:“不,我不吃这个。”

梁嘉言疑惑地看着她。

向雪晴飞快瞄了裴霁阳一眼,他垂着眼,捏着小勺搅动手里的麦旋风,目光淡淡。

她按耐着加速的心跳,摸了下水珠凝结的杯壁:“是冰淇淋吧,我今天吃不了。”

梁嘉言反应过来:“哦,那给我吧。”

裴霁阳把杯子推到他面前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
向雪晴依然心有余悸,回想不久前在图书馆讨论果切的情形。

他应该没听见吧。

-

到半下午,所有错题都过完了,向雪晴在本子尾页记上日期。

梁嘉言说:“以后咱们就按这种模式,不会的就抄在错题本上,每隔几天复习巩固一遍,长期下去,错题总会越来越少。”

向雪晴认真点头:“嘉言哥,你现在也是这样学习的吗?”

梁嘉言说:“是啊,给你看我的本子。”

向雪晴接过他的笔记本,翻了翻,不禁倒抽一口气,这些物理化学题目,公式更多,各种单位宛如天书。

原来高中学的东西这么难。

她努力了一天,刚升起斗志和期待,却又有些泄气,中考只是面前的大山,可这座山跨过去,后面还有层峦叠嶂。

向雪晴合上本子,环住胳膊趴在桌子上,神色疲淡。

梁嘉言问:“身体还是不舒服?你等等,我去接杯热水,休息会儿咱们早点回。”

向雪晴没反驳,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,一回头,撞进裴霁阳的眼睛里。

他挑了挑眉:“你哥哥挺会照顾人。”

向雪晴:“……”

裴霁阳说:“我打扰你们了?”

她摇头:“……没,今天要不是你来,温阿姨不会放心的。”

裴霁阳勾了下唇:“还算有良心。”

他把电脑装进书包,桌前只剩那本讲编程的书,书名旁写着计算机系列教材几个字。

向雪晴心中那一点郁闷,还是没憋住。

“这是教材?”

“嗯。”

“读高中学的吗?”

“跟读不读高中没关系。”裴霁阳淡声说,“你要想学,现在也能学。”

“讲什么的?”

“用程序化的语言,把实际问题转化为可执行的逻辑。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听得一头雾水,低声说:“我还是好好准备中考吧。”

“怎么准备?”裴霁阳往椅背上靠了靠,抱起手臂,“用梁嘉言教你的办法,每天抄错题,反反复复看?”

沉默几秒,向雪晴说:“我觉得这样很好,难道你没有错题本吗?”

裴霁阳懒声说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学习?”

“想知道?”他撩起眼皮看她,“不是已经习惯你嘉言哥的讲法了么。”

向雪晴顿了顿:“嘉言哥讲得当然好了。”

裴霁阳轻笑,点头:“那是。”

向雪晴不明白,他为什么总这副看不起人的样子,说讽刺的话,忽然不想再聊了。

梁嘉言接热水回来,两人都没有说话,他把杯子放在桌上:“身体怎么样了?”

向雪晴说:“好多了,谢谢嘉言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梁嘉言感觉气氛古怪,“你们刚才聊什么呢?”

向雪晴抿住唇,没作声。

裴霁阳瞥了下眼角,微微一笑:“妹妹问我怎么学编程。”

梁嘉言诧异:“小雪你要学编程?”

向雪晴指了指桌上的书:“看见这本书,随便聊聊。”

梁嘉言“哦”了声:“对了小雪,你朋友的事正好可以问问霁阳。”

“……问什么?”

“奶茶店,装网络的套餐。”

向雪晴怔了瞬:“问他?”

梁嘉言解释:“霁阳就是我说的那位大神,计算机相关的,他都很了解。”

向雪晴目光一转,裴霁阳两手交叠,支着下巴,饶有兴味地看过来。

“妹妹想问什么?”

那一声意味不明的“妹妹”,嗓音懒淡,羽毛似的钻进向雪晴耳朵里。

她顿时语塞,手指按着草稿纸边缘,无意识抠了两下。

梁嘉言在旁边说:“小雪?你就把昨天问我的再问一遍。”

向雪晴回神:“哦,我有个朋友,开了家奶茶店,想在店里装WiFi,方便顾客上网。运营商给了几个套餐,价钱差得挺大的,她不知道怎么选。”

裴霁阳听完:“就这?”

向雪晴:“就这。”

他微抬下巴,眼神轻飘飘落在她脸上:“妹妹怎么不早说?”

明显意有所指的神情。

向雪晴说:“我朋友昨天才问的。”

梁嘉言也跟着解释:“小雪昨晚问我,我不了解,本来打算周一再找你,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,还挺巧的。”

裴霁阳唇角勾着淡笑:“是挺巧。”

梁嘉言隐约感觉哪里不对,来不及细想,思绪转瞬即逝。

裴霁阳放下手臂,对向雪晴手边的那摞草稿纸示意:“本子借我。”然后抄起笔,转过来在桌面按动了下。

“店面多大?”

“有四十……”向雪晴回忆,“不,房东说六十多平。”

“楼层呢?”

“应该只有一层。”

“有隔断吗?”

“隔断?好像没有。”

“有还是没有,不要好像。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犹豫了下,说:“这个影响很大吗?我记不清了。”

裴霁阳转了转手中的笔:“行,下个问题,客流量怎么样?”

“客流量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没有估算过?”

“我朋友应该算过,她没告诉我。”

裴霁阳搁下笔,看着她。

向雪晴跟他目光交汇了一瞬,知道他这副表情就是无语的意思。

“要不你先看下套餐吧?”

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递过去,“前后几张宣传单都是,不同运营商的。”

裴霁阳握着手机举在眼前,滑动屏幕往前翻过去,几个套餐中规中矩,没什么特别的,他顺手再一滑,是张照片。

半下午,阳光温煦,西城实验的操场上,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。

拍照视角似乎来自学校某个角落。

他很轻地眯了一下眼。

向雪晴说:“怎么样,有合适的吗?”

裴霁阳退出相册,捏着手机,拇指摩挲了下厚实的壳:“不好说。”

“没有合适的吗?”

“也不是,这些套餐各有特点,具体怎么选要看店面情况和高峰客流。”

“明白。”向雪晴点头,“你提的几个问题,我会找朋友问清楚,到时候,我发给嘉言哥,然后他再发你……”

“加个好友吧。”裴霁阳忽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加个好友,你直接联系我。”

“我们……”

向雪晴眼神闪烁,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
裴霁阳单手支着下巴,目光不偏不倚地与她对视,另一手反扣她的手机在桌面,指尖勾在珠链上,悠悠地转。

她睁了睁眼,这又是要做什么?他们早就加好友了啊。

静了几秒,梁嘉言先开口:“没必要吧。”

裴霁阳没理会他,眼睛依旧一眨不眨,望着向雪晴。

梁嘉言多看了他几眼,转过头说:“小雪,除了这次的事,你们平时没什么交集,以后应该也不会有。”

向雪晴抿了抿唇,他们……交集倒是很多,只是嘉言哥不知道。

如果直说,她找到的“亲人”就是裴霁阳,会怎样呢?

嘉言哥只要回福利院查一查资料,就能发现问题,况且,他带着先入为主的敌意,肯定会不断试探、揣测,这个过程中,万一被裴霁阳发现她是假的就不好了。

梁嘉言看了看两人,说:“既然这样,就不用加好友了。”

向雪晴说:“等等……”

梁嘉言:“小雪?”

裴霁阳斜睨他:“她不能自己做主么。”

梁嘉言唇角轻动,没再说话。

四下安静,空气中涌动着微妙的气氛,向雪晴细细呼吸了下。

“那,那我扫你吧。”

裴霁阳扬眉,将手机还给她。

向雪晴装模作样地扫了码,又对着屏幕点了两下,一抬头,碰上梁嘉言探寻的视线。

她说:“加个好友,以后方便联系。”

梁嘉言勉强说:“……好吧。”

向雪晴想,在嘉言哥面前,他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,就算认识了,往后即使没揭开“兄妹”这层身份,有交集也并不突兀。

她收起手机,颇为礼貌地一笑:“那等我了解清楚再来问。”

“行。”裴霁阳抬眼看她,“我最近都有空,你可以随时找我。”

向雪晴说: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客气。”

-

快到晚饭时间,梁嘉言父母开车接他。

向雪晴站在马路边,和往常一样,跟他挥手道别。

梁嘉言坐在车里,神情复杂地望着外面并肩而立的两人:“小雪,你能过来一下吗?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向雪晴走过去,弯腰凑近车窗。

梁嘉言问:“你今天怎么回?”

“坐公交车啊。”

“你家人,不来接你吗?”

向雪晴笑笑:“公交挺方便的。”

梁嘉言向外探过视线,裴霁阳手抄着兜,姿态闲散站在路边,眉眼微垂。

不时有路过的女生回头。

梁父转头说:“小雪,叔叔送你吧。”

向雪晴连忙摇手:“不用不用,前面就是公交站,我的车马上到了。”

梁父说:“好吧,那你注意安全。”

梁嘉言收回目光,欲言又止笑了下:“到家记得跟我发消息。”

向雪晴点点头,后退两步,注视着车子逐渐消失在视野。

裴霁阳走到她身侧,目光微垂,不知道什么时候,女孩肩上的书包带子勾住了衣领,一截雪白肩颈露在外面。

这一次,没有任何红痕,只有根细细的米色带子,勒出浅淡的凹印。

向雪晴扭头说:“哥,公交来了。”

裴霁阳挪开视线,“嗯”了声。

两人一路都有些沉默,下了车,向雪晴拿出手机,低头跟梁嘉言报平安。

裴霁阳瞥了眼屏幕,说:“你跟梁嘉言每周末都这样?”

“嗯,以前周末两天都在图书馆,现在怕温阿姨太担心,周日就不去了。”

“你们只去省图?”

“对啊。”向雪晴发完消息,仰头看他,“嘉言哥父母管他很严,不能去别的地方。”

裴霁阳似乎有些意外:“是么?每次他父母都准时来接?”

向雪晴说:“不只周末,平时也是啊,你们是同学,应该知道的吧。”

“你们好像更熟一点。”他淡淡说。

“我们是认识得早……嘉言哥小时候,就是在去幼儿园的路上走丢的,所以现在每天上学放学,他爸妈都会亲自接送,他的生活区域,也就家,学校,家和学校之间的路上。”

向雪晴掰着手指,“再加上省图和麦当劳,这几个地方。”

“这样么。”

裴霁阳眉头微敛,若有所思。

向雪晴瞄了眼,那张脸表情总是很淡,让人难以判断,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。

两人默默地往前走,快到家门口时,她放慢脚步。

“其实……也没什么吧,温阿姨对我也是一样的,像我们这种曾经失去过的孩子,家里总会更担心些。”

向雪晴低声说,“但是不代表,他们就不关心其他孩子了。”

裴霁阳侧目,轻轻看了她一眼,视线接着往下,在某处停留片刻。

他抬手拎起书包带子,往上拽了把。

“向雪晴,书包快掉了。”

她茫然地低头:“啊?有吗……”

裴霁阳提了下唇角,手插回裤袋,跨着大步向前走去。

-

冉欣怡消息回得快且详细。

向雪晴只问了面积,她便洋洋洒洒从租赁合同讲到实际使用,从室内讲到室外,甚至说如果生意好,会把二楼也租下来。

提起客流量,冉欣怡按照不同时段,把来消费的学生分了几类,哪些打包带走,哪些在店里喝。

向雪晴事无巨细都写在纸上,确认没什么问题,去敲裴霁阳的门。

叩了两下,无人应声。

不会这么早睡吧?才九点半。向雪晴按住把手试着一拧,门没锁。

房间没有开灯,只有MacBook屏幕的一面亮光,莹白光线,幽幽淡淡。

裴霁阳两条腿敞着,仰靠在椅子上,头戴耳机,单手滑动着触控版,正对屏幕,侧脸轮廓冷峭而锋利。

像是在忙,向雪晴不敢打扰,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准备出去。

“……向雪晴?”

裴霁阳眉头轻皱,取下耳机,几步走过来按住门板。

应该是洗完澡不久,他发梢微微沾湿,眉眼浓黑,看人的时候莫名有种压迫感。

向雪晴晃了下手里的纸页:“来问你装WiFi的事。”

裴霁阳摁亮大灯:“进来吧。”

房间东西不多,摆放疏落,床品和窗帘都是浅灰色,简洁干净。

向雪晴走到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,页面上是许多排列整齐的图片,下方似乎有文字,太小了,看不清,她弯腰刚想仔细看,一条手臂从身侧穿过,“啪”地合上笔记本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我,就随便……”

向雪晴往后退,撞得椅子转了下,裴霁阳抬手固定住椅背,另一手撑在她身前的桌沿,俯身看她,目光深深。

初次望见他这样的眼神,她心跳一顿,攥紧了手中纸页。

“……就,随便看看。”

或许是他离得太近了,四周空间紧迫,向雪晴有些气息不畅。

脑中不可避免地闪回屏幕画面。

长方图片,排列整齐,似乎是人像,再加上耳机、昏暗光线和匆匆合上笔记本的动作,她能联想到最接近的,就是信息技术课,男生们围在角落打开的那种网页。

不用刻意关注,很轻易地,就能从男生不怀好意的眼神笑声中,女生心照不宣的羞赧沉默里,判断出那是什么。

在十三中,发生什么都正常。

可原来他也会看么。

向雪晴眼睛不知道往哪瞅,慌乱中,对上裴霁阳笔直的视线。

“都看见了?”

他声音里有种平静的冷。

向雪晴忙不迭摇头:“没,没有。”

裴霁阳眼神难测,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僵持几秒,她率先开口,轻声说:“WiFi的事,要不改天再说,你……你先继续吧,我不会告诉别人的……”

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刹。

“我继续?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目光闪躲,那还要怎样呢。

裴霁阳略略低了一下头,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我在看什么?”

她憋不出话,两颊不受控制地在他注视下泛红,偏开脸,想逃,可身子半边靠着书桌,半边被他手臂按在椅背上环住。

向雪晴轻推他的胳膊,声如蚊蚋。

“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
裴霁阳垂眼,那双手小小的,力道也小,只挨了一下他。

向雪晴缩回手臂,没有再说话。

四周有些安静,偶尔能听到窗外的风声,吹动树梢,沙沙作响。

裴霁阳视线一转,在她手里写满字的纸上停顿了下,挺直脊背站了回去。

“跟你朋友问清楚了?”

向雪晴点头,准备离开的姿态。

裴霁阳朝她伸手:“我看看。”

她眼睛眨了下:“现在?”

裴霁阳面无表情,手臂懒洋洋地往前又伸了一下,向雪晴只好递过去。

他扫了眼,各种信息已经很明确,选个套餐并不难。

事情终于定下。

向雪晴代冉欣怡表达感谢:“我朋友讲,一听你的问题就知道是专业的,要好好感谢,到时候开张了第一个请你喝奶茶。”

“喝不惯甜的。”

“没关系,她那也有其他的,你有空过去了随便选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就在校门口,勇哥理发隔壁。”

裴霁阳眉梢轻抬:“哪个是你朋友?寸头,红色爆炸头,还是棕色大波浪?”

向雪晴怔了怔:“他们都是我朋友,开店的是那个女生。”

“你同学?”

“对,我们班的。”

他“嗯”了声,没有再问。

临走,向雪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转身,裴霁阳抱臂倚在门框,眼神淡淡,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看她。

“向雪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进哥哥房间,记得敲门。”

“我刚才……”敲了的,但是你戴耳机,向雪晴声音渐小,说到底是她先拧开门锁,“我以后会敲的。”

“还有,哥哥的电脑,别乱看。”

裴霁阳惯常冷淡的目光中,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向雪晴心脏一紧:“不会,不会的。”

手在空中快速摆了摆。

他蓦地轻笑: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
向雪晴关上门,跟冉欣怡发完信息,在桌前坐了会儿,慢慢理出刚才那点慌乱的来源,一定是因为电脑上乱七八糟的网页。

-

国庆假期后,转学手续办妥,向雪晴如期转入西城实验初中部。

——这是她与裴其坤约定的一部分。

当时,裴其坤主动找到她,说妻子病重,恐时日无多,而她恰好符合走失女儿的大部分特征,希望能配合扮演,以解妻子思女之愁,作为交换,她可以任意提要求。

对方态度诚恳,用词礼貌讲究,周身气派看得出有一定社会地位。

向雪晴于是尝试着说,她想去隔壁西城实验读初三。

西城实验初中部只有四个班,名额珍贵,想从十三中转入,还是初三,难上加难。

没想到裴其坤听了,淡然一笑,说好。

不知背后是如何运作,总归,向雪晴坐进了初三一班的教室。

她的位置在角落,一周过去,低调得仿佛透明人,只有同桌王琪主动说过两句话,王琪是数学课代表,从办公室回来,说葛老师叫她去一趟。

还有三分钟上体育课,大家都在换衣服拿水准备下楼。

向雪晴:“现在吗?马上体育课了。”

王琪:“你很想上体育课?”

向雪晴:“……”

踩着铃声,她走进办公室。

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葛芸坐在窗边,头发一丝不苟梳上去,高高盘起,收进黑色发网。

她手里捏了张试卷,目光清肃。

向雪晴立刻紧张起来,昨晚的数学测验,她空白了大半。

葛芸翻过卷子,手指点在上面:“空的题都不会做?”

“……还没来得及看。”

“没来得及?”葛芸的声音毫无情绪,“那就是做得慢,说明前面也不会。”

向雪晴喉咙发紧,无法反驳。

昨天晚自习,她只写了两道选择,便意识到差距,这些题目,相比她在十三中做的,难度简直高了一个数量级。

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,没多久,同桌王琪的卷子翻了个面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葛芸合上卷子,神情平静:“我不关心你通过什么方式进的实验,既然来了,就把身上十三中的毛病改一改,心思放到学习上。不要再让我看见这样的卷子。”

“另外,你的档案里还缺一份家庭资料,领养登记复印件,下周交过来。”

“领养登记……”

“有什么问题?”

“没,没有。”

“行了,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,拿着你的卷子出去吧。”

葛芸的语气无波无澜。

向雪晴忘了自己是怎么垂着头应声,又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。

伴随着楼下吹哨声,耳鸣了片刻。

班级解散开自由活动,向雪晴在操场观众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缓缓坐下。

女孩男孩们,跑的,跳的,看不清面孔,在秋日浮尘飞扬的阳光里热烈嬉笑。

一切近在咫尺,却好像遥不可及。

向雪晴环住膝盖,低下头,身上穿着西城实验的校服,脚上是温若宁选的运动鞋,崭新的白色,踩感柔软。

这些,本来都不属于她。

“小雪?”

有双手在眼前晃了晃。

向雪晴抽回神识,直起身:“嘉言哥。”

梁嘉言在她身边坐下:“找了你好一会儿,怎么孤零零在这?还没有熟悉的同学吗?”

“……哪有这么快。”

“你想打羽毛球吗?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或者去趟学校超市?你渴吗?”

“不渴。”

“那要不然……”

“嘉言哥。”向雪晴勉强笑了下,“我没事,就想晒会儿太阳。”

梁嘉言不无担忧:“好吧,怕你刚转学过来一个人孤单。”

向雪晴双手撑起下巴,望着远处的人群,目光没有聚焦,很轻地开口:“孤单么,倒是不怕的。”

从前在十三中,也孤单。

在那里,她是众人眼中的“学霸”,当之无愧的数学课代表,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,对方会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。

可是这样,远远不够。

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隔壁的世界。

但他们漂亮的成绩背后,一定也有别的,比如,上课节奏快,作业难度大,同学温和礼貌有距离感……她都想过,亲身体验后也并不意外,但依然处在混沌的不适中,像刚从海水中爬上岸的人,大口呼吸,接受氧气。

可数学测验仿佛兜头的浪,将所有新奇,庆幸,期待,骄傲,彻底拍得粉碎,冷冰冰地提醒她,别忘了你从哪里来。

“嘉言哥,你觉得我努力吗?”

“你当然努力了。”

“我问你的那些题,是不是并不难?”

“难和简单都是相对概念。”

梁嘉言想了想,“一班高手如云,他们看什么都简单,跟他们比没意义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可是,为什么他们的显而易见,却是她的苦思冥想?

向雪晴一时讲不清,但嘉言哥说得没错,从十三中直接转入西城实验最好的班,跨度是比较大,她摇了摇头,低声说:“没什么,可能还在适应期吧。”

-

裴霁阳早就注意到了那个身影。

体育课开始了十分钟,才从楼梯走下来,慢吞吞,拖着步子,最后在离篮球场最远的观众台角落坐下。

任越拍着球,凑近说:“这把你防四班那个校队的,我跟老周配合,怎么样?”

裴霁阳收回视线,懒声说:“行。”

哨声吹响,他眉眼低压,目光收紧,即刻进入状态,几个回合下来,校队那个向来以凶猛进攻风格著称的男生,愣是没碰到球,任越得了个空,一路带着球三步上篮。

欢呼声中,任越食指朝天,高高一指,冲场边的女生们眨了下眼。

裴霁阳唇角轻扯,偏过视线。

操场太大了,角落里,与集体分开的人似乎显得格外小,那个单薄的人影抱住了膝盖,头埋下,马尾垂在颈侧。

逆着淡金的光线,他微眯了一瞬眼。

任越耍帅完毕,兴高采烈回来:“计划通,下把继续。”

裴霁阳拍了两下篮球,还他。

“你们玩吧。”

“啊?”任越接住球,“别啊阳,咱们刚配合得挺好啊……”

裴霁阳朝场下走去,拎起水瓶,下一秒,目光顿住。

任越靠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张望:“哎,那不是老梁吗?我没看错吧。”

裴霁阳拧开瓶盖灌了口。

“不对啊。”任越说,“这又是哪来的妹子?看不出来,老梁平时一本正经的,桃花运这么好啊。”

“还打不打?”

“啊?你不是不玩了吗?”

“我说了么。”裴霁阳放下水瓶,没什么表情地从他手中抄过篮球,转身朝场中走去。

任越连忙追上:“继续继续。”

-

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两栋楼。

向雪晴转学后,主动跟裴霁阳约定,每晚下自习直接公交站见,再一起回家。

一周过去,相安无事。

周五,晚自习快结束时,她编辑消息,说要陪朋友去后街买东西,迟一点过去,让他着急就先走。

不等裴霁阳回复,向雪晴踩着放学铃冲向校门。

实际要去的不是后街,而是越过后街,再朝里走的一处城中村。

这个时间,朱丽刚开始上班,陈文昌正在隔壁卖凉菜的帘子后面跟人打麻将,向雪晴低着头,穿过稀里哗啦的碰撞声,上楼插钥匙,走入没开灯的房间。

静悄悄的,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。

向雪晴亮着手机蹲下,拉开床头柜抽屉,那里塞了指甲刀,针线,风油精,还有袋装护手霜和超市会员卡。

她继续去翻其他柜子抽屉。

但房间就这么大,能找的地方不多。

十分钟过去,向雪晴站起身,目光投向桌面上锁的那只箱子。

忽然间,空气里涌进一股熟悉气味。

太久不洗澡,分泌物的味道会腌入皮肤,发酵成一种馥奇到令人作呕的香,黑暗中,向雪晴鼻子轻颤,浑身毛孔竖了起来。

“小雪,你回家啦——”

向雪晴举着手机转头,刺白光线里,朱大鹏咧开嘴,歪歪扭扭地朝她跑过来:“姐姐没骗我,小雪会回来的!”

她往后退了一步,挤出个笑:“大鹏,你没在睡觉啊。”

“我不困。”

“可是天黑了,大鹏该睡觉了。”

“不要。”朱大鹏摇头,捉着她的胳膊使劲晃了晃,“我不睡觉,睡觉不好玩,我要小雪陪我玩游戏。”

“那咱们捉迷藏好不好?”

“不好。”

“比谁先出声呢?”

“也不好,都不好玩。”

“……那大鹏想玩什么?”

向雪晴边说,边收起手机缓慢往门口挪,借着窗外昏昧的光,她看见朱大鹏脖子上挂了两把钥匙,一只银色,一只金色。

他摇头晃脑说:“吃果冻吧。”

向雪晴呼吸暂停了一瞬:“大鹏,咱们换个游戏吧。”

朱大鹏嘬着食指,想了想:“好,那不吃果冻了,姐姐教了我新游戏,叫钥匙开锁。”

静了两秒。

向雪晴听见自己过分镇定的声音:“用你脖子上的钥匙吗?”

“我脖子上的?不,不是这个。”

“还有别的钥匙?”

“别的钥匙……有啊,有的,姐姐说,钥匙就在我身上,但我太笨了。”朱大鹏声音忽地高亢,又忽地低落,他闷闷不乐地垂下眼,打量脖子上的钥匙,“我找不到……找不到姐姐说的钥匙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向雪晴深呼吸,“我教你,看看能不能想起来。”

朱大鹏乖顺地点头。

向雪晴绕下挂在他脖子上的钥匙绳,捉起那把银色钥匙,插进箱子锁孔转了下。

可惜,机械结构生涩地卡住。

朱大鹏挠了挠头,似乎想起了什么,向雪晴心跳飞快,冲他笑了一下:“别急,好像不是这么玩的。”

她又捏起金色那把,“咔”地一声,机关顺利转开,箱中放了个金手镯,下面压了纸页,取出一看,果不其然是她的收养登记。

向雪晴手指微颤,装好东西,合上箱子转身就走。

“我想起来了!”

朱大鹏拦在她面前,“姐姐说,我是钥匙,小雪是锁,我都想起来了!”

他兴奋地重复,眼神发亮:“小雪是锁,小雪是锁……”

气味和声音,粘浊地附着在空气中,到处是挥之不去的恶心感。

向雪晴头皮紧绷着,伸手想推开,朱大鹏突然一把抱住她。

“一起玩,我和小雪一起玩……”

“大鹏,大鹏!”向雪晴试图挣脱,“我先去个厕所,咱们再一起玩好不好?”

可朱大鹏仍不管不顾地抱她:“我知道了,钥匙就在我身上……小雪,陪我玩……”

他嚷了几句,声音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黏腻湿润的窒息感。

贴在了她的脖颈处。

向雪晴眼睛睁大,鸡皮疙瘩浮了起来,她咬住唇,提起膝盖狠狠往前一抬。

朱大鹏“哎哟”了声,吃痛地松开她。

几乎像踩着滑轮般下了楼,向雪晴一路狂奔至城中村路口,才察觉自己正在发抖,初秋的夜晚,身上出了层薄汗,手,胳膊,腿,还有大脑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。

路灯失修,光线一闪一闪,几条电线杂乱地拉在头顶。

她检查了遍纸页,夹进数学习题册,心跳渐渐平复。

道路狭窄,一切如常,水产店老板泼出大半桶水,顺着坡度流满路口。

向雪晴踮着脚,慢慢走过去。

-

公交站人不多,向雪晴没看见裴霁阳,估计他懒得等,先回了。

她拿出静音的手机,消息蹦出来。

裴霁阳:要多久

裴霁阳:我在后街

裴霁阳:人呢,哪去了

裴霁阳:?

最近的信息已是十分钟前,向雪晴握着手机朝后街跑去。

周五晚,这条不过一百米的街道比平常更热闹,精品店和文具店围满了女生,实验的,或者十三中的,不分彼此地凑在货架旁挑挑拣拣。男生也少不了,网吧,游戏厅和台球厅总是人满为患。

向雪晴走了几步,没费什么功夫,一眼便望见裴霁阳。

秋季校服是长袖白衬衣和黑色薄外套,款式朴素板正,他却轻松把那身衣服穿出一种锐利的帅气,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
向雪晴停住脚,低头摸了下肩颈,将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再抬头,才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女生,额头被路灯照得光亮,马尾高高束起,跟着步伐轻晃。

徐思薇,班里的文娱委员。

曾经在公交车上,她们有过一面之缘,但转学后,对方并没有认出她。

很正常。

平平无奇的十三中转校生,既没有离经叛道成传奇,又没有亮眼的长相成绩,谁会刻意关注呢。

向雪晴这么想着,看到裴霁阳偏过头,跟她说了什么,大概是好笑的东西吧,依稀可见徐思薇弯起的唇角和眼睛。

也很正常。

没人能拒绝两次好成绩的甜妹,第一次,大概是有点装。

向雪晴收起手机,转过身。

-

在后街碰上裴霁阳,徐思薇有些意外,暗暗观察了会儿。

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,绕着街道来回走了两趟,最后百无聊赖地靠在精品店门口,捏着手机按了几下,眉头微微蹙起。

夜色中,少年身形高瘦挺拔,气质落拓,分外惹人心动。

徐思薇大着胆子,凑上去:“学长,你也是来后街买东西的吗?”

裴霁阳目光落下来。

最坏结果,不过和上次一样。

徐思薇绞了绞手指:“我是初三一班的,徐思薇,你还记得我吗……”

裴霁阳:“有印象。”

徐思薇眼睛一亮,对上那双淡漠的眼,瞳仁漆黑,天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,可原来他对题目没印象,对人还是记得的。

“学长来买文具?”

“找人。”

“你朋友呀?联系不上吗?”

“……”

裴霁阳唇角轻撇了下。

徐思薇鼓起勇气:“要我帮你一起找吗?”

他说:“不用。”

找过了,几家女孩子多的店都找了,愣是没见人。

徐思薇说:“是男生还是女生呀,新开了家书店,会不会在那?”

裴霁阳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你们班,这周周测考的哪门?”

徐思薇不明就里:“这周是数学。”

“什么时候考的?”

“昨天,昨天晚自习。”

“题目难么?”

“有点难的吧。”徐思薇说,“葛老师打了预防针,让我们做好准备,所以这周大家精力都放在数学上,但没想到题目比想象中还难,我们班除了王琪——”

她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,止住声,抬眼看向裴霁阳。

他眉毛微挑,示意她继续。

徐思薇心跳忽快,清了下嗓子:“王琪是数学课代表,只有她考得还行。”

“葛老师挺生气吧。”

“是呀,今天找了好几个人单独聊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中午阅完卷,体育课开始才叫人过去,估计下周就到我了。”

裴霁阳轻轻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

两个人一路走过热闹的街道,徐思薇抑制不住地飘过目光:“学长,我听说你中考数学是满分,竞赛也拿了不少奖,什么时候再来我们班做辅导呀?”

他偏过头,淡淡说:“有空吧。”

自上而下的一眼,几乎看进她心里,徐思薇屏了屏呼吸,唇角漾开丝笑。

-

向雪晴候在公交站,看着两人并肩走到马路对面,被红灯拦下,手一时不知道往哪放,拽了下书包带子,犹豫要不要打招呼。

或者跟谁打招呼?

徐思薇吗?

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,不时瞄一眼身侧,眼里似乎再不见其他人。

跟裴霁阳吗?

还得和同学解释他们的关系,再说,他今天不想被打扰吧。

同时跟他们两个吗?更奇怪了。

都不打招呼?

……

向雪晴思来想去,回家的公交正好驶来,福至心灵,她索性跳上了车。

隔着车窗玻璃和半边马路,裴霁阳两手抄兜闲闲站着,朝她看了过来,眼尾略微上扬,神情里几分嘲弄。

下了公交,向雪晴背着书包,坐在路旁长椅上把今晚的事串了一遍,十五分钟过去,裴霁阳冷着脸从后一辆车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,微抬下巴。

“解释一下?”

“就是,今晚八点多,朋友临时叫我陪她去后街买东西,当时周围太吵了没注意手机,以为你肯定先回了,车来了就上了车,然后才看到你……还有你的消息。”

向雪晴缓慢地,按时间顺序说下来,自认为编得天衣无缝。

裴霁阳问:“哪个朋友?”

“冉欣怡。”

见他没什么反应,向雪晴补充说,“就是上一回要请你喝奶茶那个。”

裴霁阳看着她,目光轻飘飘的。

“你确定?八点半,我路过奶茶店门口,她正在洗机器。”

“……是吗。”

“现在给她打个电话?”

“不,不用了。”向雪晴磕绊地说。

“随口一说,瞧你紧张的。”他轻嗤一声,“下次再骗人,记得提前对好口供。”

就这么被戳穿了,向雪晴面色微赧:“我不是故意要骗你,真有别的事。”

“你有什么事?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的时间有些久。

裴霁阳说:“编不出来?”

她摇头:“不是,我没想编……”

“你最好跟我说真话。”他淡淡打断,“撒了一个谎,就需要更多谎去圆,脑子不够用,就别学别人骗人。”

向雪晴张了张唇,脸上表情不受控制地垮了下。

他没说错,她就是脑子不够用,数学题做不出来,骗人也不知道对口供。

手指不自觉勾了下书包带子,一起一落,肩膀往下塌了一截,那页薄薄的纸,夹在数学习题册里,怎么压得这样沉。

或许吧,丑小鸭永远是丑小鸭,从十三中转到实验,又能改变什么呢?

裴霁阳在长椅另一侧坐下,看她低下头,揪了揪衣角,表情隐在泯泯夜色里,眼前无端又浮现出半下午,体育课,清浅天光中那个独自环住膝盖的小小身影。

等了几秒。

裴霁阳语气缓和下来:“所以,你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
向雪晴低着头,颈侧黏腻窒息的触觉似乎仍有残留。

她轻声说:“很重要吗?”

“你不想说?”

“不想。”

裴霁阳蹙了一瞬眉:“你有什么事,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”

“没必要告诉你。”

还没意识到说了什么,话已经说出去了,向雪晴恍然发觉,好像是第一次,她用如此漠然的语气跟他讲话。

虽然,这里不是真正的家,但他暂时还是她的“家人”。

向雪晴匆忙抬眼,裴霁阳眉头展开,唇角勾了个淡嘲的弧度。

“是没必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毕竟,我们也没做几天兄妹。”

“不是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向雪晴心脏猛地跳了下,后知后觉,喊了声,“哥哥……”

气氛并未因这声称呼缓和。

裴霁阳站起身,冷淡地睨过一眼:“梁嘉言才是你哥,告诉他就够了。”

向雪晴呆了两秒,等回过神,他已撇开脸头也不回朝家走去。

少年的身体像春天的树,抽开了条,脊背挺拔,身高腿长,步子迈得极大,她抓紧书包带子跟在后面,一路连走带跑才堪堪追上。

-

温若宁靠在窗前,望着分针缓慢转动。

直到兄妹俩一前一后进门,换鞋放书包,紧绷的眉眼才松开。

她问道:“今天遇上什么事了吗?比平时晚了近四十分钟。”

向雪晴刚准备开口,只听裴霁阳说:“我去书店挑了本教辅,让妹妹多等了会儿。”

她忍不住看过去,他还是那副样子,站姿散漫,神色平淡无波澜。

温若宁没起疑:“好吧,别光顾着自己,有空了也帮妹妹选一选。”

裴霁阳:“知道了。”

温若宁又问向雪晴:“小雪等那么久,有买什么书吗?”

她摇了下头:“今天没找到合适的,改天再跟哥哥一起挑。”

“零花钱还够不够?”

“够用的。”向雪晴手在空中比划,“还有好多好多。”

“那行。”温若宁笑了笑,“今天陈姨做了桂花牛奶醪糟,你们俩把手洗一洗,趁热喝。”

两人异口同声说:“好。”

厨房水池边,裴霁阳打开水,垂眼洗手,向雪晴站在他身侧,默默看着。

那双手其实很漂亮,手掌宽大,骨节修长分明,手背有微凸的青色血管,水流冲击中,颜色冷而白,像一块带了筋骨的玉。

裴霁阳洗完,向雪晴适时地递过毛巾。

他看了她一眼,没接,恶作剧似的,湿淋淋的手在她头顶甩了下。

水珠迸溅到脸上,凉凉的。

向雪晴轻轻缩了下脖子。

温若宁转着轮椅过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,笑着说:“霁阳,别欺负妹妹。”

“没,我跟小雪玩呢。”

裴霁阳说完,偏过头,朝她微微一笑。

两人交换眼神,不必多加言说,向雪晴当即打开龙头,弄湿了手,也朝他身上甩去,可是他一米八几的个子,她要踮起脚,伸长胳膊才够得上。

裴霁阳靠在厨房柜台边缘,身子后仰,一把捉住她的手腕,挑了下眉。

“确定要跟哥哥玩?”

向雪晴没接话,趁跟他对视,抬起另一条手臂,出其不意,将手上的水洒过去,裴霁阳略微偏开脸,发梢还是沾湿了。

她脸上绽出个笑。

裴霁阳轻眯一下眼,也笑了:“行,那哥哥就不让你了。”

两个人在不算大的厨房水池边,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闹了会儿。

直到温若宁边看边笑着说:“好了,好了,你们两个,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洗完手快坐好,醪糟要凉了。”

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,向雪晴仰头望着裴霁阳,他额发沾了水,两只眼睛浓黑颜色,深而且亮,她的心忽然也像被水泼过似的,凉凉的,缩了一下。

他轻抬眉:“好了,不玩了。”

向雪晴收回手,揉着腕骨,转过头对着温若宁微笑:“马上就来。”

两只同款的白瓷碗端上餐桌,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酿,暗暗浮动,向雪晴舀了一勺,慢慢尝味道。

温若宁:“还要加糖吗?”

向雪晴:“不用不用,酸甜的,正好。”

温若宁:“霁阳呢?”

她说:“也不用吧,哥哥不爱吃甜的。”

顺口说完,向雪晴自己先怔了一瞬,温若宁微微颔首,笑着说:“是,差点忘了,还是你们兄妹感情好。”

向雪晴捏着勺子,瞄了眼身侧,对上裴霁阳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
“原来小雪还记得。”

她飞快一笑,低下头,有些心不在焉地捧住碗,小口小口舀着醪糟吃。

-

记不清是哪个时刻了,两人开始默契地遵守着同一套相处法则:无论在外如何,发生了什么,只要回家,在温若宁和裴其坤面前,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兄妹。

周六早,在温若宁目送中,两个人言笑晏晏地出门,没几步又恢复无言的状态。

快到公交站,向雪晴先开了口:“哥哥,你今天要找什么书啊?”

裴霁阳瞥过目光:“我今天不去省图。”

她“啊”了一声:“那……”

“我跟同学约好,有点事。”裴霁阳说,“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六点半,我们在对面的公交站见,然后再一起回家。”

“好的。”向雪晴点头,很快反应过来,轻声补了句,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要不是你说也来省图,就我一个,温阿姨肯定不放心的,所以……谢谢。”

“一家人,不用谢。”

裴霁阳不紧不慢地说。

公交驶来,向雪晴伸长脖子张望,不是她等的那辆,一阵风吹过,颈侧凉飕飕的,她摸了下,创可贴好端端地贴着,回过头,裴霁阳的视线正停驻在那处,眼神难测。

他问她:“脖子怎么了?”

向雪晴说:“受了点伤。”

“怎么搞的,严重么?我看看。”他说着,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便要检查。

向雪晴连忙后退,手按着脖子说:“就是指甲不小心劈开,勾了下,不要紧的……”

裴霁阳停下来,盯着那张慌乱局促的脸,半晌没说话。

这周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,有限的时间空间,她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
除了昨晚。

她眨着眼说:“真的。”

裴霁阳看着她,唇角微动了动。

向雪晴等的公交快到了。

他忽然叫她一声:“向雪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保护好自己,别让家人担心。”

向雪晴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,此时此地,应该是创可贴的原因。

她于是解释说:“真的就是指甲划了下,昨晚洗澡时没注意弄到的,不用担心。”

裴霁阳神情淡淡,扯了扯外套拉链,竖起领口,在听又没在听的样子。

向雪晴的话不知不觉变多:“你也知道,在省图挺安全的,都是过来学习的人,门口还有安检……”

而且,嘉言哥也在。

这句她咽了回去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公交到了,向雪晴挥了下手。

裴霁阳没什么表情地“嗯”了声,抱起手臂靠在公交站牌,注视着车子逐渐驶远。

-

转入西城实验不过一周,向雪晴的错题本已经快抄满了。

梁嘉言低着头,逐页翻看,两道平直的眉少见地蹙了一瞬,但也只是一瞬,他拿起笔在稿纸上点了点,又恢复了细致,温和,有逻辑的讲题状态。

然而,头脑爆炸的上下午加起来,题目只讲了三分之一。

“嘉言哥,你说,我们班其他同学,也有这么多错题吗?”

向雪晴趴在图书馆桌子上,偏过头,拨弄着纸页,声音透着沮丧。

都像她这样,做一道错一道,不用抄了,直接把卷子贴在错题本上好了。

梁嘉言说:“实验高手如林,老师出的题目肯定比过去你做的难,我们不管别人,继续把握自己的进度就好。”

“我知道,不该跟别人比,但是……”

向雪晴想起王琪,前两排的徐思薇,还有班里其他许多人。上课时,他们坐姿端正,跟老师的互动自信大方,下课时,又能放松自然地聊起游戏,明星,篮球赛,分享包装精致的小零食,笑容和校服一样,洁净明朗,似乎从没把学习当什么苦差事。

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
梁嘉言合上笔帽,说:“其实,我从前也会和别人比。”

向雪晴抬眼:“和谁啊?”

梁嘉言看着她:“你见过的,上次他也来图书馆学习,还加了你好友。”

向雪晴愣了片刻,坐起身。

“裴霁阳?”

她微妙的神情变化,梁嘉言都看在眼里,他不动声色地说:“我们初中都在一班,每次考试数学成绩不相上下,但是偶尔,老师刻意出难题,他一定会超过我。”

向雪晴难以置信:“超过你?不会吧,你数学那么好,中考数学还是满分。”

“他也是。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只讶异了一秒,毕竟,他是状元,数学考满分再正常不过。

但他们平时都以兄妹身份相处,在家很少谈及这些,导致她第一次从他人口中知道这件事时,有种视角切换的错位感。

梁嘉言说:“除此之外,他还参加了不少数学竞赛,你们班主任葛老师,顺便也带竞赛,对他赞不绝口。”

“你说葛芸老师?”

“是的,严厉如葛老师,也会夸人的。”梁嘉言看她惊讶的表情,微微笑了笑,“另外,除过学习成绩,我还听说,他家情况也不错。”

“他家……”

向雪晴嘴唇轻动,挤出一句,“他家是什么情况?”

“他父母感情很好,家里也有钱,总之,是非常幸福的那种人,和我们不一样的。”

梁嘉言顿了下,“所以,我后来想开了,跟这样家庭圆满,而且靠天赋学习的人,比来比去只是徒增烦恼。”

向雪晴垂下眼,不知该说什么。

家庭,天赋,这些她都无法改变,比较没有意义。

她如今的目标,是抓住裴其坤给的机会,利用好西城实验的条件,努力考上高中而已。不过多抄几道错题,有什么资格觉得苦呢,已经比在十三中迷茫度日好多了。

梁嘉言看着她沉默下去。

半晌,他问道:“对了,你朋友的店开得怎么样了,网络办好了吗?”

“已经弄好了。”

“那你们最近没联系了吧?”

“有啊,虽然转学了,但冉欣怡依然是我的朋友啊。”向雪晴合掌抵住下巴,“她经常跟我发消息,讲开店的情况,她和勇哥养的小猫,还有学校里乱七八糟的八卦。”

梁嘉言忍不住笑:“我说你跟裴霁阳。”

向雪晴缓缓“哦”了声:“……跟他啊,没什么联系,就是认识。”

梁嘉言见她一脸平静,转开话题:“现在的奶茶,不是我们小时候,向妈妈用五颜六色奶茶粉冲的那种吧?”

“不是。”向雪晴说,“那种几乎找不到了,欣怡都是现煮的。”

“哦,还没喝过,你能带一杯给我吗?就当讲题的报酬。”

“好啊,就要招牌珍珠奶茶吗?”

“就这个吧。”梁嘉言笑着说,“体育课喝,主要是解渴。”

-

某个课间,向雪晴发现,同桌王琪在看一本高中数学教材,她观察了会儿,趁对方翻页的空档,小声问道:“这是高中的书啊?”

王琪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讲什么的啊?”

“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。”

“好吧。”向雪晴捏了捏手指,“高中数学应该很难吧?”

王琪侧过脸:“你指什么?”

向雪晴:“就是概念,还有定理那些,肯定不太好理解吧。”

王琪合上课本,说:“不用理解。”

向雪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,虽然,经过这段时间接触,她能感觉到,同桌大概率是个特立独行的学霸,但这观念未免太超前了。

“不理解,怎么学习啊?”

王琪看着她:“你觉得过去学的东西,自己都理解了?”

“……差不多吧。”

“举个例子?”

“比如,一加一等于二。”向雪晴不敢在学霸面前显摆,说了个自认最直观简单的,从小学到大的例子,“可以用一个苹果和另一个苹果放在一起得到两个苹果来理解。”

“这是你的经验,经验带来直觉。”

“是经验。”向雪晴弱声说,“但加法不就这样理解的吗……”

“你真的理解了?你能解释清楚什么是一,什么是二,什么是加号吗?”王琪的目光直白剔透,“假如换个进制,一加一还等于二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只是记住了形式。”王琪说。

“我是解释不清。”向雪晴觉得,她说的好像有那么些道理,“可是,用直觉帮助理解形式也没有错啊。”

“你都说了是直觉了,这么学下去,数学总有一天会反直觉的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呢?”

“刚说了啊,不用理解,先记住形式。”

“……”

向雪晴跟不上了,难道,她想把一个东西搞明白也有错吗?

“如果你要追求真正的理解,那学一加一等于二之前,应该先学其他的。”王琪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与腹诽,无所谓地撇了下嘴,“比如,群论,皮亚诺公理之类的,彻底把数学上的定义搞明白。”

群论,皮亚诺公理,那都是什么?

向雪晴不解,她仅仅是个备战中考的普通初三学生。

王琪的观点实在太大胆,闻所未闻,颠覆了她这么多年学习数学遵循的法则——尽量地理解全部原理。但对方成绩又过于突出,令她不得不仔细思索。

懵懂地过了几天,直到有天晚自习,对参考答案时,她再次碰上“显见”二字。

向雪晴盯着之后的那行公式,眼前忽地有什么闪烁了下,她连忙捧着习题册子,碰了碰王琪的胳膊:“从这里,推到这里,是不是可以先记住?”

王琪理所当然地抬了下眉毛。

向雪晴慢慢呼吸一口:“然后,记住了,下次遇到这种题,我也能直接写结论?”

王琪歪了歪头:“不然呢?”

向雪晴说不出话,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,荒原顷刻被劈亮。

“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

讲台上,葛芸朝角落扫过一眼:“自习,不要打扰别人。”

安静的晚上,教室里大家各自埋头学习,王琪平静淡然地勾着选择题,下笔神速,没一会儿卷子折到了背面。

秋风清凉,吹得纸页微微翻动,向雪晴握着笔低头,习题册上,数字和符号组成的,似乎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-

周五中午,向雪晴赶到饮品店时,队伍已经排了起来,店里座位也满了。

冉欣怡戴着口罩,金棕色长发利落扎起,梳成马尾,从棒球帽后侧抽出,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,手上动作不停,熟练地打招呼,做奶茶,封杯,收钱。

向雪晴排在队伍后面,提前准备好两杯奶茶的钱。

一杯,是答应梁嘉言的。

另一杯,她打算送给王琪,为了那句令人豁然开朗的“先记住形式”。

排到向雪晴时,她迅速把纸币塞了过去,两手背后,冲冉欣怡微微一笑。

“两杯招牌珍珠奶茶,都是大杯的,去冰,正常糖。”

“好吧,动作这么快。”冉欣怡耸耸肩,“那等下次你带朋友来,给你们免单。”

她往杯子里舀了勺珍珠,“你这两杯,一杯给你哥哥,一杯给你家里那位亲戚,自己不喝了呀?”

向雪晴怔了下,才反应过来冉欣怡口中的两个人分别指谁。

梁嘉言当然也是哥哥了。

而“家里那位亲戚”,太出名,以至于她从来没想过在学校跟他有交集,哪怕只是送一杯奶茶,如果被人看见,肯定少不了议论。

冉欣怡顺手取了个杯子,眨了眨眼:“发什么呆,你这杯我请啦。”

“……谢谢欣怡。”

三杯奶茶很快做好。

向雪晴提着袋子转过身,看见徐思薇也在队伍中,正跟旁边两个女生聊天。

她把三个袋子换到一只手,抬起另一只手臂准备打招呼。

一个女生睁大眼:“他主动问的你?”

徐思薇扬了扬下巴:“是呀,我说上周数学周测太难,葛老师超级凶,然后他就说,等有空了,下次考前辅导再来我们班。”

“哇哦——”

两个女生捧住脸,小小地惊呼了下。

“下次不就是期中吗?”

“马上了啊。”

“所以他没传说中那么高冷诶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听说,前两天,有个初中跟他同班三年的女生表白刚被拒绝呢。”

“袁清悦学姐吧?她干什么都一本正经的,老师的小跟班,学长怎么会喜欢她。”

“这倒也是。”

“所以说,冷不冷,还是要看对谁咯。”

两个女生揶揄地对视了眼,推了推徐思薇的胳膊,三个人笑作一团。

并未注意到向雪晴。

她收回手,无处安放地扯了下校服下摆,低头快步走了出去。